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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囚徒到作家——兼談作家的社會責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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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加入獨立中文作家筆會時,我曾說自己算不上作家,只不過是「為生活所迫」寫過一本書而已。在我的心目中,「作家」一直是一個高貴的稱呼,它代表著一種責 任、一種成就,甚至某種「權力」,這個桂冠應該是屬於那些著作等身、成就已足夠「成名成家」的人們,而不是像我這樣一個「冒牌的」。

   也許,我本人被逼成為「作家」的過程,正契合了本次大會的討論主題,即作家的社會責任。所以,請允許我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不得不成為一個「作家」的過程。

   那 是在二零零零年十月,北京新安女子勞教所裡。我因修煉法輪功被關押,已經是第四次,而這最後一次已半年了。在這半年之中,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沒有半分鐘的 空隙,高強度的精神折磨、各種各樣讓人匪夷所思的酷刑、苦役和精神壓力讓人每分鐘都處於崩潰的邊緣。發生在我自己和我週遭的事情實在太慘烈了,慘烈到超出 人的想像和承受能力。如果不是親臨其境,我怎麼也無法相信,比法西斯納粹集中營中所發生過的更邪惡的事情,會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,離所謂「祖國的心 臟」——天安門廣場僅二十多公里遠的地方。為強迫法輪功學員放棄修煉、完成作為硬性指標下達的高達95%的「轉化率」,警察所採用的方法無所不用其極,比如將未婚的女法輪功學員綁在椅子上,由幾個男警手持七八根電棍,電擊其陰道、乳房、頭部,直到她大小便失禁,人昏過去好幾天,很長時間因陰部受傷而不能行走。

   除 了高壓電棍這種「常規」設備外,長期剝奪睡眠是另一種「常規」的逼人就範的方式。勞教所人員總結道:「不打你,不罵你,不讓你睡覺,折磨死你!」我在勞教 所期間所知道的最長的連續不讓睡覺的時間是十五天十五夜。據說後來這個記錄更上升到一個月之久!我曾親眼目睹一名二十多歲的甘肅女法輪功在被連續折磨四天 四夜後突然精神失常的那一剎那,——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一幕:天使突然變成魔鬼,一個正常的人被逼得發了瘋。

   上至八十三歲的老人,下至十八歲的花季少女,再到雙目失明或半身癱瘓的殘疾人,沒有一個人不是這樣被時時刻刻的殘酷折磨著,直到她失去生命,或生命的尊嚴。

   而且這樣的罪行不是個別的,或短暫的。如果北京新安女子勞教所的人數能在短短幾個月內從一、兩百人發展到上千人的話,全國一共有多少勞教所?有多少人被源源不斷地送到勞教所中,從「人」被轉化為「非人」?

   在勞教所的每一天,我都在目睹或親歷種種慘絕人寰的反人道、反人倫和反人類的罪行,在空前慘烈的野蠻摧殘、心靈交戰和意志鏖戰中,無數人無數次地被逼到生與死和徹底崩潰的邊緣。

   我 所指的共產黨的勞教所比法西斯納粹的集中營更為邪惡的地方,就是它的這種所謂「轉化」。人之所有能被稱為人,除了有人的肉身外,更因為人有自己的思想、精 神、意志、道德標準和生活原則。「轉化」所摧殘的,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根本因素,讓人從「人」成為「非人」,成為惡魔、精神失常或部份失常、迷失心智認 邪為正、認正為邪,或意志消沉,活著等死。

   這樣的大面積的發生著的罪惡,是人類歷史上從來都沒有過的。所有這一切,在將我無數次「置於死地」之後,終於激發出我最強烈的衝動:我就是豁出命去,也必須向全世界揭露這慘絕人寰的驚天黑幕!

   於是,我就這樣開始了我在大腦中的「抽像寫作」。因為人尚在勞教所,我不可能將它們寫在紙上。但更為嚴峻的問題是:從到勞教所的第一天起,我們就被告知:不「轉化」是絕對出不去的。

   在此之前,我雖然經歷了包括被電暈過去的酷刑,但我從未考慮過「轉化」的可能性。修煉法輪功,是我自己用生命做出的選擇,我從未想過要放棄他。

   為了能出獄寫作,我在 「轉化」還是「不轉化」之間一千次的苦苦掙扎。在經歷過比死更痛苦的「to be or not to be」的抉擇之後,我終於做出了「轉化」的違心選擇。

   在 此必須說明的是,在修煉法輪功已經三年多之後,法輪功所要求的「真善忍」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份,因此說任何一句假話、違心話,對我來說,都像是在戕害自 己的生命一樣的痛苦,這樣的痛苦,是那些慣於強姦別人意志的、張嘴就是假話的人所無法理解和想像的。而且他們之制定的「轉化」標準,絕不僅僅是寫一紙放棄 法輪功的保證那麼簡單的事;你還必須寫出洋洋灑灑的「深入到靈魂深處」的「揭批」法輪功的材料,你要能夠在上千人面前、在攝像機的鏡頭面前,「面不改色」 的攻擊你自己視為神聖的信仰,而且你要能夠幫助警察去折磨那些尚未「轉化」的法輪功學員。

   當你做了這些的時候,你還能夠與自己的內心對話、還能夠面對內心和理性的拷問嗎?不能!於是,一次次地,你被推向人格分裂、精神崩潰的邊緣。

   我的《靜水流深》這本紀實文學,就是在經過了這樣的慘烈的代價後才寫成的。我的出版者後來曾這樣評價:你的書,是用命寫的。

   在讀過我的書並深感震撼後,我的台灣出版者還曾問:法輪功遭受的迫害那麼嚴重、涉及人數如此之廣,為甚麼只有那麼少的人出來寫作?為甚麼你的書會成為全球第一本類似作品?

   經 由她的問題,我想到很多。在發言的開始,我說過自己是個「冒牌」的作家,但慢慢的我發現,中國社會還需要太多的「冒牌」歷史學家、社會學家、法學家、藝術 家、記者、編輯,等等,等等,因為所謂「體制內」的「正牌」的這「家」、那「家」們,早已集體失語,自我設限,失去了關切社會、關切人性、關切生命、關切 宇宙的能力。在面對類似法輪功這樣的被「黨」定為頭號敵人,又用盡了整部國家機器去抹黑的對象的時候,幾乎所有的「正牌」的「家」們,都選擇了退避三舍。 更有少數「御用」文人和藝術家,在黨的授意下直接創作出配合鎮壓的文學或影視作品。甚至鎮壓初期那天舖天蓋地的造謠、誹謗和抹黑宣傳,當然也都出於「黨的 新聞工作者」之手。

   我不是文學批評家,無意評論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和文學創作的現狀。但是,作為一名讀者、一名觀眾,我們都可以感受到,現在的文學藝術作品多麼墮落腐化、離中國人的苦難多麼遙遠。

   也 許,我們不能怪罪作家們和知識份子們的集體失語。從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以來,一次又一次的運動中,知識份子都是被嚴厲整肅的對象。黨掌管著一切社會資源, 叫你生你才能生,叫你死你就得死,「不為五斗米折腰」,「解甲歸田」的「境界」和社會條件,早就不具備了。歷史上無論哪個朝代的當權者,對社會資源的控制 都從未如此嚴厲。

   而更為嚴厲的是,共產黨對人的精神世界的掌控,對傳統文化的徹底破壞,以及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對文化的絕對「壟斷」。這一點是歷史上和世界上其它政黨都不曾做過的事情。

   中華文明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,也是唯一連續傳承五千年的文明,然而,共產黨對它的破壞是如此的系統、全面和徹底,以至於到了我們再不做點甚麼,這個古老文明、文化就會被完全摧毀的地步。

   正如已在全球引起巨大反響的系列文章《九評共產黨》之六「評共產黨破壞傳統文化」中所說,由於其意識形態與傳統文化勢如水火,共產黨一直在「有組織、有計 劃、有系統的」,「以國家暴力作為後盾」破壞傳統文化,而「更為惡劣的是,中共對傳統文化一直採取偷梁換柱的辦法,把從古到今,人在背離傳統文化後產生的 宮廷鬥爭、權謀詭計、獨裁專制等等『發揚光大』,創造出一套它們的善惡標準、思維方式和話語系統,並讓人認為這種『黨文化』才是傳統文化的繼承,甚至利用 人們對『黨文化』的反感而使人進一步拋棄中國真正的傳統文化。」

   作 家王力雄曾說,「我認為對未來中國,最真實的前景和最深刻的危機,並不在經濟、政治方面,而是文化結構的解體。單純的經濟、政治都在社會的淺層次,即使有 危機也不難度過,文化結構解體所導致的精神紊亂,卻會從根上毀掉一個社會。……政治結構和經濟結構可以在幾年或幾十年內得到調整甚至重建,文化結構的形成 卻必須經歷幾百甚至上千年的演進——人類歷史上任何一個大文明的形成都無例外——並且文化結構不能由人為設計和建設,所以一旦解體,就等於再無依托。…… 人類歷史上曾有那麼多輝煌的大文明衰落消亡,沒有理由認為今後不會重演,也沒有理由認為中國不會落入那種命運。」

   我以為,王力雄決不是杞人憂天。在經歷了「三教齊滅」、「破四舊」、「文化大革命」和「發展才是硬道理」、「不管黑貓白貓,抓住老鼠就是好貓」之後,今日中國道德之敗壞,文化之墮落無以復加,傳統的文化和價值觀念幾乎已到被徹底摧毀的邊緣。

   我們必須意識到的是,這一切,固然是拜共產黨所賜,但也與我們每個人不無關係,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,共產黨是「抽像」的,它必須通過一個個具體的「人」才能起作用;而它之所能起作用的地方,就是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恐懼、妥協、貪婪、善惡不分和是非標準的下滑。

   因 此,不同於世界上任何其它國家的是,中國的作家,或稱中文作家,除了負有記錄、表達和反映對於人的生命和生活的關懷外,首先更有一份清除共產黨文化,搶救 民族文化的責任。這個使命不完成,中華民族不可能擁有自由和靈魂和身心,我們的整體思維方式和生存方式,都已經完全被黨文化所異化和浸透,真正的、純正的 文學和藝術創作無從談起。

   可以說,共產黨對傳統文化的破壞,是從暴力開始,而終結於人心的;因而抵制和清除黨文化的影響和毒害,恢復傳統、搶救民族傳統文化,就必須從人心開始。

   從 「心」做起,我以為,最重要的在於不接受共產黨所強加給我們的價值取向和是非觀念,不承認它對我們的心靈奴役。共產黨先是將自我塑造成神、再不惜「自毀形 象」,以滅除國人心中對於神,及一切美好事物的信仰和嚮往,以至於使「我是流氓我怕誰」的痞子文化成了今日文化的「主流」。在改變這種現狀,唯一的出路是 正人心,並恢復人的正信。

   這種「正信」,可以是對於神、佛的正信,可以是對於心靈自由的正信,對於人性的正信,對於傳統道德、傳統的價值觀念的正信,也可以對社會公義和正義的正信。只有有了這樣的正信,才能夠在道德和文化迅速下滑的洪流中,不被橫流的物慾所左右,起到一份「制動器」的作用。

   我始終相信,偉大的作品源自於偉大的心靈和高貴的人格,而事實上,無論中今中外,擁有一顆善良和高貴的心靈的人,他的存在方式和行為,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藝術,哪怕他大字不識。

在物質越來越發達、誘惑越來越多、而文化危機越來越深刻的今天,擁有一份清醒,一份責任感,一份勇氣,對於一名作家來說,就是比寫作本身更重要的。

   2007131

 

(註:本篇發言稿為國際筆會2007年亞太地區會議準備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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